新农村，旧人心

ctky

我的农村老家，正在经历一场撕裂。

一边是墙上的标语——“全面建设新农村”，宽阔的水泥路通到了村口，路灯也立了起来。可另一边，在那些狭窄的巷弄里，邻居们的心，却正被一堵堵新砌的围墙，隔得越来越远。

如果你以为这只是邻里拌嘴、一时冲动，那就错了。

在我们村，有些占地的事，是“规划”了多年的“大工程”。

就拿我们村的两户人家来说吧。张一在他家的老屋旁，多年前就陆续种下了芒果树、龙眼树等，还有一片长得飞快的竹子。起初，大家都没在意，树嘛，种哪儿不是长。可渐渐地，树的枝叶探到了隔壁张二家的宅基地上，竹鞭在地下悄无声息地蔓延，过了几年，竹子就从张二家的墙脚边附近冒了出来，芒果树等树枝也伸到了张二家附近。

等到树木成材、竹子成林，张一开始动工了。他砍掉树，挖掉竹子，理直气壮地沿着树冠曾经覆盖的范围、竹子根系蔓延的边界，砌起了新的围墙。树长到哪儿，竹子生到哪儿，墙就建到哪儿，地就占到哪儿。甚至，在原有的旧围墙外面，他又新起一道墙，硬生生把公共的巷道纳入了自家院子。

结果呢？这道新墙，不仅堵了路，更堵了整条村岭头的排水。夏天暴雨一来，水排不出去，全往张二家地势低的院子里灌，连邻居张三、张四家的房子也被水浸。

张二等人自然不干，投诉到了村委会。村干部来了，看了，也皱眉。可结果呢？他们并没有要求张一拆除违建，反而当起了“和事佬”，语重心长地劝张二等人：“你们这代还没结仇，要是我们现在强行拆了，硬加进去，那你们两家就成世仇了！算了吧，看开一点。”

这话听起来是息事宁人，可我听着，心里却不是滋味。张一建墙的时候，不管张二等邻居的感受，不管村里排水，甚至不怕结仇，他就是故意把墙往外推。他的“恶”，村干部不敢管、不愿管；而张二这个受害者，反而要被劝着“看开”。这哪里是调解？这分明是偏袒，是纵容！是在告诉所有人：会闹的孩子有奶吃，只要够横、够早谋划，生米煮成熟饭，法律和规矩就得给“人情世故”让路。

更让人心塞的是，这种事不止一家。其他邻居也有样学样，今天你占我一尺，明天我就得占你一丈，否则就“吃亏”了。于是，村里的巷道越来越窄，别说现在越来越多的小汽车开不进来，有的地方，连两个人并排走行都困难。巷子被挤成了一条条夹缝，抬头望去，是高高的、冰冷的墙头，和墙头里伸出的、曾经作为“占地工具”的果树枝叶。

每次回到老家，看着这些景象，我心里就堵得慌。我热爱这片土地，它是生我养我的地方，热爱它的淳朴和宁静，可每次看到这些寸步难行的巷道，看到那些因一堵墙而反目的邻居，我就忍不住生厌。

我不禁想问，那些负责审批建房、规划宅基地的村建办和主管部门，你们下去看过吗？你们知道在你们审批的图纸之外，还有这么多悄悄往外挪的墙脚吗？当一份申请递上来，你们是只看那一纸文书，还是会走到现场，量一量那棵树到底该不该砍，那丛竹子的根到底长到了谁家？这围墙该不该让它建起来？

建设新农村，难道只是刷白墙、修大路吗？如果人心不通，如果公理不彰，如果“会闹”和“会占”成了通行证，那再宽的马路，也通不了邻里之间的心；再新的楼房，也建不起一个和谐的乡村。

这堵墙，占的是一寸地，可它隔断的，是比地更珍贵的乡情与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