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根李乙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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湛江的茶馆里，热天头总是长得叫人发慌。伙计们摇着葵扇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，这时候倘若听见有人高声谈笑，那十有八九便是他了。

他姓李，叫作李乙己，这名是他父亲取的，他父亲是太平人，初中里教数学，可惜走得早。李乙己说起父亲时，脸上总要浮出一种特别的神气，仿佛那些代数的公式、正负数，便是一笔极贵重的遗产，是从父亲那里亲手接过来的。听的人便都点头，然而背过脸去，却免不了要笑。

他逢人便要说自己出过七本书。七本，他总把这个数字咬得很清楚，又伸出七根手指来比着，生怕别人记不真切。倘使有人问起稿费，他便立刻显出不屑的神情来，说是有一万多块。这数目在湛江的茶馆里，原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事，但经他嘴里说出来，却仿佛那是一笔了不得的财富，只是他李乙己瞧不上眼，一心等着下一本的千万版税罢了。

旁人便故意逗他：“李乙己，你那清华、北大的同学，如今怎样了？”他便愈发起劲，说自己的舍友如何考上了清华北大，弟弟又如何进了中大，又说他与许多的高官都有来往。这些话，初听时倒也有人信，后来听得多了，茶馆里的伙计便只懒懒地应着，眼皮也不抬一下。偶尔有新来的茶客露出诧异的神色，伙计们便悄悄努一努嘴，低声道：“莫当真，他惯是这样说的。”

最可叹的，是他那清华、北大的念想。他高考考了三四回，听人说连三本线都不曾挨着，却始终认定自己是要进清华北大的材料。有一回，他得了什么学校的自主招生初审资格——究竟是怎样的初审，没有人问得明白——他便郑重其事地四处说，仿佛这初审资格便是一道圣旨，已经替他敲开了最高学府的大门。说到激昂处，他的脸上泛着红光，眼睛也亮晶晶的，像是已经瞧见了未名湖的塔影。

然而现实终究是现实。他到底是在做着家教，一月三千来块钱。但这也不妨碍他跑到三亚，专去看那几千万一栋的海景豪宅。回来以后，便在茶馆里说三亚的阳光、三亚的海浪，说得有鼻子有眼，仿佛明天就要签下合同似的。又听说他曾喜欢过一个惠来的姑娘，也说得非她不娶，后来不了了之，他至今还是单身。茶馆里的人便笑他：“李乙己，你三亚的豪宅备好了么？惠来的新娘子等得急了罢？”他也不恼，只用一种“你们不懂”的眼神扫过众人，仍旧高谈阔论起来。

他一天要在“得到”上泡两个钟头，看过几千本书，自以为是有了学问的。然而他的学问，却像是一堆花花绿绿的碎布，虽然多，却总也拼不成一件像样的衣裳。有人私底下说他可怜，有人说他可厌，也有人只把他当作一个笑话，耍着玩罢了。他与那些高官的“认识”，大约也是如此——人家不过把他当个异类，闲时逗弄几句，解解闷，他却以为那是赏识，是器重，脸上便又放出那种旁人熟悉的、自得的光彩来了。

有一天，大约是中秋前后，我正在茶馆里闲坐，李乙己又来了。他这回兴冲冲地说，要去海南发展，言语间满是憧憬。掌柜的正打着算盘，头也不抬，只淡淡说了一句：“去罢去罢，发了财莫忘了我们。”待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茶馆外的暑气里，旁边一个喝茶的老头子慢慢放下茶杯，叹了口气：“这个人，怕是一辈子也醒不过来了。”

自此以后，便长久没有看见李乙己。到了年关，掌柜的取下粉板说：“李乙己还欠着十九块钱的茶钱呢！”到第二年的端午，又说“李乙己还欠着十九块钱的茶钱呢！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，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李乙己的确去了海南，还在做着清华、北大与千万版税的梦罢。